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功夫二题

  “暗功夫”

  笔者曾标榜“懒人无孬活”,50岁后越来越相信“业精于勤”。欲求事业有成,就得狠下功夫。然功夫有明暗之别,明功夫指和所做之事直接相关的专业训练或必要准备。如梨园艺人“台上三分钟,台下十年功”,反之,则是应试学子“平时不用功,考试就发懵”。暗功夫指看似游离于自身主(专)业,或貌似非“专门化训练”,却对主业多有裨益的旁通功夫。陆游晚年诫子:“汝果欲学诗,功夫在诗外。”文艺家成就的高低,最后比拼的往往是暗功夫之深浅精粗。大师级人物皆在暗功夫上下过大力气。

  鲁迅有藏书14000多册,“但我们读鲁迅的书,不太易发现这些书籍的影子。这些东西都是藏在文本背后……暗功夫是摸不到的,是虚的存在,但爆发起来,却有大的内力。”(孙郁《鲁迅的暗功夫》)。鲁迅在中外思潮、历史(特别是野史笔记)、国学、美术(尤其是汉代画像和木刻)、翻译(所译比所写多)、佛教等方面所花的暗功夫,对其识力和文笔大有滋补。孙郁说:“他的文字很漂亮,表面似乎没有什么,但背后有一个东西支撑着……我们能感受到那些文字是在深水里浸泡过的——这就是先生的暗功夫。”

  有位杂文发烧友,业余除了读杂文,就是写杂文,然这于其杂文创作利少弊多。写杂文者如刻意“专攻杂文”,往往“杂文反被杂文误”。鲁迅杂文无人能望其项背,与其说他对杂文之文体下过多少明功夫,不如说他在杂文之外的暗功夫,别人难以企及。当然,还有大先生那世无其匹的杂文家气质。

  “功夫不负有心人”,固然是颠扑不破的励志格言,但倘若只“有心”于明功夫而“暗功夫”欠缺,其底气和后劲难免不足。某款网游中有位超厉害的角色,名叫“暗功夫妞”。这小妞暗功夫了得,令我等连明功夫也有限的老夫,甘拜下风。

  笨功夫

  曾在原杭州大学中文系任教,中国古代文学研究的两位泰斗级人物——夏承焘和姜亮夫,谈治学体会时,都曾标举一个“笨”字。

  现代词学奠基人夏承焘,晚年回顾学术道路时说:“笨是我治学的本钱。”在其眼里,读书没有捷径,不能取巧,只有下笨功夫才能渐入佳境。夏老对“笨”字有一别开生面的解释:“笨”,从“竹”从“本”,头上顶着竹册(册是串好的竹简,即古代书籍),这是教人勤奋用功。

  在楚辞学、敦煌学上卓有建树的姜亮夫,晚年在《自传》中说:“最近一位友人给我的信上说:‘先生甘淡泊,耐勤劳,为学术贯通,治学求谨严,老老实实作学问……’云云。赞赏我的话,惭不敢当……实在只是一个‘笨’字了得。”姜老治学,肯下笨功夫。上世纪三十年代,他在巴黎看到流散出去的敦煌文物和经卷,用最笨的方式抄录、描摹。很长一段时期,每天从上午抄到晚上博物馆关门,午饭用白开水吃点干面包充饥。完成此项工程时,其视力下降了600度!真是一个“笨”字了得。

  原杭大中文系教授徐朔方,原名徐步奎,东阳人。研究元明清戏曲小说的一流学者,也强调治学要肯花笨功夫。其外甥在《怀念徐朔方先生》一文中说:“我舅舅常说自己不聪明,靠的是笨功夫。”胡兰成流落温州时曾和徐朔方在同一所中学任教,在《今生今世》中称其“心思干净,聪明清新”,还称“同事中我与徐步奎顶要好”。凡“聪明清新”者,倘肯下笨功夫,其事业学问必大有可观。胡本人也算是“聪明清新”者,但其一生聪明反被聪明误。

  训诂学大师陆宗达早年从黄侃学习古代音韵。为了细致地了解中古音,他精研《广韵》,细究《集韵》的每一个反切,化了整整半年做《集韵》韵表,甚至背诵了《集韵》的全部反切。陆宗达说:“有些极为聪明的人需要做极笨的工作。”

  李泽厚解释其著述效率高:“有的年轻人看我现在写文章很快,以为这是‘天份’,其实我是下过‘笨功夫’的。”

  如今学界“聪明人”满天飞,肯下笨功夫治学的“笨伯”越来越少。胡适说:“这个世界聪明人太多,肯下笨功夫的人太少,所以成功者只是少数人。”钱钟书说:“越是聪明人,越要懂得下笨功夫。”聪明人肯下笨功夫,多不同凡响。

  1978年秋,笔者考入原杭大中文系,在开学典礼上,聆听过姜亮夫先生为新生讲话。40年过去了,母校早已更名,几位师尊也已仙逝。如今,将笨功夫当做治学本钱者,几希。既不聪明,又不肯下笨功夫的我辈,平时爱喝茅台镇出产的酱香型“笨人煮酒”,借着酒力弄些游谈无根的“豆腐干”文,愧对师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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