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两颗石头飞上天

作者孙晓 全文字数 14752字
京城是个大地方,住在这儿的人,多少都带点傲气。 天上地下,天涯海角,一个人哪里不好住,偏偏选在天子脚下给人踩?也是如此,来往京畿的商旅都明白,京城百姓并非天生让人踩着玩的,其实他们也能踩人。要不与皇族沾亲带故,再不便与历朝英雄有些牵连,总之八百年前登天门,万万小觑不得。 &qt;告诉你们了。咱们王家可是大有来历,绝非寻常人家。&qt;大清早的,就有京师百姓在说嘴了。说话之人是个少妇,她怀抱小婴儿,长相颇美,立于陋巷之中,垂眼低目,冷冷说教。 美妇开口说嘴,四下立时议论纷纷,只见陋巷里挤着大批乡民,全是北京街坊,瞧来模样也不大寻常,只见一名大婶低声道:&qt;妹子,你们......你们王家也是鞑子么?&qt; 听得这个&qt;也&qt;字,众乡民心下一凛,纷纷回头急望,只见那大婶眼圆眉粗,虎面虎威,宛然便是图画里的忽必烈。那大婶见众人瞄着自己,悚然一惊,这才发觉自己说溜嘴了,忙缩入了人群,不敢再吭一个气儿。 北京历经异族三朝统治,黑契丹、熟女真,应有尽有。眼看鞑子逃了,众乡亲便又回过头来,道:&qt;妹子,到底你们王家有何来历,莫非是王莽之后么?&qt; 姓王的古来没有皇帝命,就只&qt;王莽&qt;一人称雄,乃是有名的阴险角色。那少妇脸上一红,道:&qt;不是,咱们王家并非帝皇之后,仅是寻常百姓儿。&qt;众乡亲笑道:&qt;妹子啊,那你还说什么嘴?要说祖上是名流大官,咱们铜锣胡同里还嫌少了么?&qt; 这话确实不错,北京旧称&qt;蓟都&qt;、&qt;燕京&qt;、&qt;中都&qt;,名字多,皇帝也多,什么金海陵王完颜亮,元顺帝贴木耳,到处留种,便天上一块石头砸下来,也要压死三五尾小龙王,至于文人名将,更是数之不尽,看巷口写春联的赵大哥,一手瘦金体,街边卖羊肉的苏五叔,专能牧羊,想来身世也有些典故。 少妇仰望朝霞,哄了哄怀中宝贝,微笑道:&qt;别老是帝王将相上战场......人生又不单是做官发财,想点别的。&qt;众乡民微微蹙眉,纷纷打量起少妇的样貌。但见清晨朝阳,昨晚下了大雪,看这少妇立于晨霞之中,香腮微赤,肤光胜雪,却似天生带着胭脂来投胎的,再听她自称姓&qt;王&qt;,猛听一人吼道:&qt;我知道了!你是王昭君的玄孙女!&qt; 那少妇嫣然一笑,掠了掠秀发,道:&qt;我夫家姓王,娘家却姓孔。&qt;众乡民骇然震惊:&qt;姓孔祖上是......是......&qt; &qt;好吧,别猜了,我自己说吧。&qt;那少妇哄了哄怀中儿子,含笑道:&qt;我怀里的孩子,单名一个坤字,乃是北京王家第七世嫡子,他生来有一个使命,便是守护全天下。&qt; &qt;守护天下?&qt;众乡民目有惊骇,纷纷惶恐:&qt;他......他是天神投胎么?&qt; &qt;差相彷佛吧。&qt;那少妇怀抱婴儿,掠了掠秀发,淡然道:&qt;我儿子王坤的先考太祖呢,便是永乐天师姚广孝门下第六弟子,王大人讳严是也。姚天师归隐后,便吩咐先祖定居北京,无论发生什么事,咱们家都不能离开京城,否则天下便要大乱......&qt; 四下邻人目瞪口呆,谁也没料到王家望似平凡,居然还背负着天下气运。 &qt;王......王大嫂么说来......&qt;一名少年低头畏缩,寒声道:&qt;你们王家老小世居北京,是为了保护天下人了?&qt; &qt;你说对了。&qt;少妇闭眼沈静,道:&qt;这北京皇城呢,乃是姚天师、刘国师连手所造。当年太祖严公曾留下祖训,他说我王家子孙与天下气运相连,倘有破败死伤、迁徙流放,只要一远离祖地,天下江山立刻动摇,百姓流离祸亡之日,也在眼前。&qt; 众街坊惊疑不定,万没料到世间还有这等怪事,面面相觑间,猛听一声怪吼响起。 &qt;放屁!&qt;一片寂静中,一名小老头儿越众而出,戟指大怒:&qt;什么七世祖、八世祖?叫你家六世祖出来!我有话问他!&qt; &qt;六世祖不在。&qt;少妇别开了头,冷冷地道:&qt;我跟你说了多少次,他出门办事去了。&qt; &qt;不在?&qt;那小老头儿怒道:&qt;我偏不信邪。&qt;说着从少妇身边挤过,朝门里大吼道:&qt;王一通!给老子滚出来!少叫你老婆呼拢我!滚出来!&qt;那老汉口不择言,那少妇也气了,红着眼睛骂人:&qt;跟你说了!我夫君不在!你再死赖着不走,小心我报官!&qt; &qt;报官?&qt;那小老头微微一愣,随即怒火中烧:&qt;好啊!居然要报官了?你老公欠我三个月房钱,现下又躲着我,这算个什么道理?走!咱们这就上官府去!让青天大老爷评评理,看谁理亏!&qt;说着说,便拉着少妇的玉臂,喝道:&qt;走!&qt;那少妇哭道:&qt;不走!&qt; 大清早的,众街坊枯站了半个时辰,听那少妇说了半天,总算晓得发生了什么事,原来是收房银的来了。至于什么&qt;六世祖&qt;、&qt;八世祖&qt;,通篇只在一句话,大爷不想搬。 双方吵得凶,一名好心大婶行了过来,低声道:&qt;老丈,一通哥欠了你多少钱?&qt; &qt;三两银!&qt;老汉怒吼咆哮,厉声覆述:&qt;听到了么?三--两--银!&qt; 三两银,多了三两不保命,少了三两要人命,众街坊闻言一惊,顿时向后急退,鸦雀无声。那老丈气焰更张,拉扯更紧,厉声道:&qt;快付钱!不然把房子还我!&qt; &qt;不行!&qt;那少妇急得眼泪直打转,哭道:&qt;姚天师有命,要我王家子孙永不离京,否则天下要有大祸!&qt; &qt;祸你妈个头!&qt;那老汉骂道:&qt;你今日不把三两房钱给我,老子便要你大祸临头!&qt; 正拉扯叫骂间,突然一名女童直窜而出,喊道:&qt;娘!&qt;抱住那老汉的腿,狠咬一口。 啊呀一声,那老汉痛声大喊。都说虎父无犬女,看王一通的女儿牙尖嘴利,咬得那老汉呼爹叫娘,凄惨无状,正啃间,那老汉提起手掌,暴吼道:&qt;小刁妇!跟你娘一个模样!&qt;耳光搧出,直望那女童脸上掴去,正要打得她号啕大哭,忽然手上一紧,竟给人拉住了。 大侠来了!众街坊微微一惊,回头急看,只见一名男丁身披棉袄,昂立街中,已将老汉的手掌抓住,听他森然道:&qt;老头儿,人家不过欠你个三两银,值得这般大呼小叫的?&qt; 那老汉定睛一看,惊见面前好一张丑脸,嘴歪鼻子斜,眯眼冷冷斜觑,不觉大吃一惊,颤声道:&qt;董老五?&qt; 众乡亲大惊道:&qt;董老五!&qt;董老五三字一出,众街坊闻声急退,如见凶神,那少妇也是俏脸惨白,浑身发抖,唯有那小女童不识好歹,兀自仰头来问:&qt;娘,谁是董老五?&qt; 天下老五何其多,有王老五、赵老五、钱老五,其中最狠的那个住在花猫巷里,他姓董,行五,人称&qt;歪嘴邪神&qt;董老五便是。 董老五好吃懒做,装死卖乖,偏又生有一生蛮力,日常拉帮结党,称霸整条花猫巷,近日魔爪渐渐探向铜锣胡同,直朝绿竹巷而来。眼看众乡亲盯着自己,董老五冷笑道:&qt;看什么?没见过坏人么?&qt;众乡亲惶惶害怕,急忙低头望地,不敢多看一眼。董老五嗤之以鼻,斜觑那名老头儿,森然道:&qt;老狗,这女人欠了你多少钱?&qt; 那老汉干笑道:&qt;三......三两银......&qt;董老五扭了扭鼻子,道:&qt;这么点钱,值得犯冲?这样吧,为了街坊安宁,不如我来出这个钱吧,怎么样啊?&qt;那老汉颤声道:&qt;你......你有钱么?&qt; &qt;钱?&qt;董老五轻蔑一笑,把手一抖,洒下了大把碎银,道:&qt;十两银......赏你吃饭。&qt; 那老汉欢喜捧起银两,笑容打心坎里出来,道:&qt;谢恩公。&qt;正要告辞离去,却给一把揪住,听得董老五道:&qt;别急着走,来来来,先给人家赔个不是,再走不迟。&qt; 众乡亲咦了一声,看这董老五平时无恶不作,今日却天良发现了,居然替人家付起了房银?那老汉哪管这许多,有钱收就成,忙向那母女哈哈陪笑:&qt;对不住啊,大嫂,适才一时情急,得罪莫怪。&qt;那少妇低声道:&qt;不......不打紧......我也有不是之处。&qt;她陪了几句话,便朝董老五捡衽万福,道:&qt;多谢大哥仗义援手。来日待我们手头一宽,必当致谢奉答。&qt; 董老五道:&qt;奉答就不必了,致谢倒是要的。&qt;说着把手攀在那女人的肩上,道:&qt;走吧。&qt; &qt;走?&qt;那少妇愕然道:&qt;走去哪儿?&qt;董老五笑道:&qt;进屋子里啊,你不是要谢我么?我这就让你谢个够。&qt;搂着那女人的纤腰,便要将她拖进屋去,那少妇骇然道:&qt;放手!放手!&qt; 董老五把手放开了,皱眉道:&qt;怎么?还没谢上一句,又不肯了?&qt;那少妇大声道:&qt;把你的臭钱拿回去!你敢触我的身子!小心我向我丈夫说去!让他找你算帐!&qt; &qt;算帐?&qt;董老五笑了起来,道:&qt;怎么?你还不知道那事么?&qt;那少妇怒道:&qt;什么事?&qt;董老五笑道:&qt;嫂子,跟你说吧,你夫君坐牢啦。&qt;那少妇大惊道:&qt;什么?&qt; 董老五笑道:&qt;我昨晚亲眼目睹,这小子发了失心疯,居然在红螺寺里当强盗,现下已给押入刑部大牢,等着问斩啦。&qt;听得此言,众乡亲全都呆了,不知董老五所言是真是假,那女童害怕惊惶,已然放声大哭起来。那少妇张大了嘴,寒声道:&qt;你骗人......&qt; 董老五笑道:&qt;嫂子不信是么?来来来,咱们进屋子里去,我细细说与你听。&qt;那少妇让董老五伸手一拉,不由尖叫起来:&qt;救命啊!快来人啊!救命啊!&qt;众乡亲傻住了,万没料到光天化日之下,竟有人公然调戏妇女。一名少年越众而出,喝道:&qt;董老五!你放手!&qt; 有人见义勇为,董老五也不敢放肆了,松开了手,悻悻地道:&qt;放啦,你待要如何?&qt; 那少年喝道:&qt;董老五!你想来绿竹巷逞威,那是打错了算盘,告诉你,某姓荆,祖上正是天下第一豪侠,名叫荆......&qt;轲字一出,董老五反手一耳光摔出,打得那少年直滚了出去,淡淡地道:&qt;废话连篇。你是荆轲,老子便是秦始皇。告诉你,我可是练过的。&qt; 想当个地痞,第一要紧处便是练武强身。否则要是弱不禁风,哪能干坏事? 董老五哈哈一笑,眼看乡民们怕了,便抱住那少妇的肩头,笑道:&qt;嫂子,咱们走吧。&qt; 正说嘴间,忽然肩头给人重重一拍,董老五回头一瞄,背后却来了一条壮汉,正是巷口杀猪的黄姓屠夫。听他嘿嘿笑道:&qt;董老五?你可知黄某祖上是谁?&qt; &qt;黄猫黄狗、黄毛丫头......&qt;董老五蔑笑道:&qt;我怎么知道?&qt; &qt;黄巢......&qt;黄姓屠夫目露凶光,森然道:&qt;黄家后人在此,你练过什么,赶紧说说吧。&qt; &qt;他日若遂凌云志,敢笑黄巢不丈夫&qt;,这古来第一凶神,便是黄巢,相传此人大闹江南十余省,杀人八百万,果然后人也是胸长黑毛,肩宽臂粗,年屠八十几头毛猪,若要硬拼董老五,恰是刚好。眼看黄巢后人现身,众乡亲全都喝起采来了,董老五也不禁软下口气,陪笑道:&qt;黄老哥,大家井水不犯河水,有话好说啊。&qt; &qt;有话好说?&qt;黄姓屠夫嘿嘿笑道:&qt;同你这种人说话,我只一个字。&qt;俯身附耳,举起大醋钵拳,对着肚子便是一记,狠笑道:&qt;操!&qt;一声闷哼过后,董老五摔跌在地,捂着肚子打滚,黄姓屠夫冷笑道:&qt;怎么样?还舒服吧?&qt; 董老五干笑喘息:&qt;舒服、舒服。&qt;黄姓屠夫笑道:&qt;舒服就好,咱俩再打过。&qt;董老五喘道:&qt;不、不了,我得找帮手了。&qt;黄姓屠夫嘿嘿笑道:&qt;想找兄弟啦?你想找谁?羊市街的猫老大?北城郊的狗腿帮?&qt;董老五摇头道:&qt;别猜啦,咱要去东直门。&qt; &qt;东直门?&qt;黄姓屠夫眼珠儿一转,骇然道:&qt;等等要上衙门?&qt;董老五叹道:&qt;废话,你没听说过么?小人报仇、君子报案,咱又不是流氓地痞,挨了打,当然得找差大哥帮忙啦。&qt; 以暴易暴、万万不可,天下最大的门派,便在东直门。天下官差最痛恨的人,便是私下报仇的侠客,专抢他们的饭碗。董老五拍了拍屠夫的肩头,淡然道:&qt;赶紧回家交代遗言,一会儿官差就到啦。&qt;想起这几年潼关前线极缺人手,黄姓屠夫骇然变色,急急向后退开,再也不敢出头了。 &qt;哈哈哈!哈哈哈!&qt;董老五放声大笑,拖着那名少妇,便又望门里走去了。 天下事一物降一物,董老五整得垮文秀少年,却打不过黑脸屠夫,然则黑脸屠夫拳头再大,又如何赢得了铁面官差?一会儿几十人登门造访,脚镣手铐,捆手缚脚,还不是成了个大花粽? 想当个坏人,诀窍便是报官。千百名官差让你靠着,却还怕谁?董老五放声狂笑,正得意间,突然一名老妇奔出,厉声道:&qt;董老五!给老娘站住!&qt; 董老五微微一惊,随即释然而笑:&qt;我道是谁,原来是王伯母来了。&qt;王一通的老母现身了,戟指大骂:&qt;姓董的!你能上官府告人家,别人就不能告你?告诉你!你的狗爪子敢触到我儿媳妇一根手指,休怪青天大老爷砍掉你的狗脑袋!&qt; 听得此言,众乡亲全都喝起彩来了,看这王老太昏庸无能,平日只懂吃喝傻笑,此刻脑袋却是明明白白,官府既不姓王、也不姓董,他董老五能告官,岂难道别人不能告? 正统朝律法森严,官员若是收贿被捕,往往一刀划破背脊,从颈至股,当众剥皮,董老五要想勾结京官,不妨连贪官一起告。一片叫好声中,王老太向前一站,戟指大骂:&qt;董老五!你眼里若还有王法,便快快放开我儿媳妇!否则要你死!&qt; &qt;王法?&qt;董老五眨了眨眼,道:&qt;什么王法?你们姓『王』的家法?&qt;王老妇怒道:&qt;装什么傻?王法就是朝廷律法!听不懂么?&qt;董老五哦了一长声,道:&qt;原来是这个啊。&qt; 他点了点头,叹息道:&qt;老夫人,你开口王法、闭口王法,可知『王法』叫什么名字?&qt; 王老太茫然半晌,没想王法还有名字。正嚅嚅啮啮间,董老五便打开了随身包袱,取出一本典籍,昭示乡人。 好厚的书,重重一大册,董老五指著书名,眯眼道:&qt;来,看仔细,这就是王法。你们读读看,瞧瞧王法叫什么名字?&qt;老太婆眯起昏花老眼,只见书皮上依稀有字,从上至下,应该有六个。勉强读起第一字,喃喃地道:&qt;太...太......&qt; 董老五笑道:&qt;了不起,还认得个『太』字,再来,第二字怎生念法?&qt; 众乡亲吞了口唾沫,瞪眼狐疑,应当都只认得一个&qt;丁&qt;字。董老五哈哈笑道:&qt;好啦好啦,这叫太祖刑律要典,不为难你了,来来来......&qt;打开随身包裹,取出纸笔,道:&qt;小弟向来带着衙门状纸,你们想告我哪一条?自己写吧。&qt;
那老妇抢过纸笔,大声咒骂:&qt;谁怕谁?畜生!我要告你调戏良家妇女、意图不轨......&qt; 接过了笔,凝思半晌,突然回头向后,茫然道:&qt;畜生的畜字怎么写?&qt; 众乡亲全呆住了,读书好、读书妙,绿竹巷里认大字,找了一通就识字。全巷子里唯一的识字好汉,便是王一通,如今他却不见了,这却该怎么办呢? 巷子里好静,几十人在这里,却无人知道&qt;畜生&qt;两字是何模样。忽听那文秀少年道:&qt;等等!我知道畜生两字怎么写!&qt;抢过了纸笔,正想临摹董老五的肖像,却让他一脚踢开了。 &qt;哈哈哈!哈哈哈哈哈!&qt;董老五仰天狂笑,道:&qt;是谁目无王法?是我、还是你?告诉你们这群蠢材!董老五犯男人、犯女人!犯规犯戒、犯爹犯娘什么都犯,就是不犯法!想和我谈法斗法?放马过来吧!哈哈哈!哈哈哈哈哈!&qt; 情理法、法理情,想当坏人,第一件事便是好好习字。没法子,谁要&qt;王法&qt;是字写成的呢? &qt;君子动口不动手&qt;,昔年的坏人舞刀弄剑,操爹干娘,时时误触法网;今日的坏人舞文弄墨,出口成章,拳打脚踢不管用,大笔一挥掉人头。个个都是衙门的座上宾。可怜王一通自投法网后,整条铜锣胡同门户洞开,怕是要任人宰割了。所向无敌的时刻到来,董老五左手握拳,右手持笔,胸怀律法,腰中有钱,堂堂正正向前行来。谁敢骂他一句,千名官差到府查案;谁敢打他一拳,包龙图威武升堂。皇帝杀他是暴君,百姓揍他是暴民,那张嘴上能批朝廷,下可骂万民。董老五真乃千年以来第一读书人! 董老五终于现出真身了,他的祖上不是地痞,不是土匪,而是春秋光明之笔,太史董狐。 &qt;哈哈哈!哇哈哈哈哈!&qt;中国读书人熬了几千年,今日终于出头了。董老五狂笑不已,拖住了少妇,正要跨入王家大门,猛然一名小女孩挡了过来,尖叫道:&qt;放开我娘!&qt; 王一通的女儿来了,小小年纪,火气也大。董老五皱眉道:&qt;怎么?你想与我斗法?&qt; 小女孩大喊道:&qt;对!我就是要与你斗法!&qt;董老五笑道:&qt;小丫头,你想拿什么斗?你有钱?有笔?还是有拳头?&qt;小女孩凄厉尖叫:&qt;我有人撑腰!&qt;董老五讶道:&qt;你有人撑腰?谁啊?&qt; 小女孩手指穹苍,豪声道:&qt;老--天--爷--&qt;&qt;老天爷?&qt;董老五愕然失笑:&qt;怎么?世上还有这个东西么?&qt;他打了个哈欠,走到人群之中,仰头四望,圈嘴呼叫:&qt;老天爷,有人叫你吆,你快应声哪。&qt;喊了几声,上天固然毫无动静,人间也是寒蝉一片,他嘿嘿狞嘴,转身大笑:&qt;小姑娘,老天忙得很,没空睬......&qt;轰隆一声巨响,烟尘弥漫,冲得十丈高,面前多了一块惊天大石,长宽十尺,重达千斤,那本&qt;太祖刑律&qt;四散飞舞,慢慢落下地来,董老五却消失不见了。 众乡亲瞠目结舌,颤声道:&qt;人......人呢?&qt;话还在口,石头底下颤巍巍地探出一根手指,朝乡亲的鞋尖点了点,随即向旁一歪,力尽不动。 &qt;吓!&qt;百姓受惊急退,正慌张间,却听那小姑娘欢容笑道:&qt;大家瞧!老天爷又显灵了!&qt; 众乡亲呆呆仰头,只听头顶传来&qt;咻&qt;地一声,天顶又飞过了一颗大石,看那方位,却是朝刑部方位而去。 &qt;我常问着自己,我究竟是个好人,抑或是个......&qt; &qt;坏人?&qt; 轰地一声,半空落下一物,却是一只手掌,拍得桌上震动不已。 大清早的,刑部衙门坐了个人,他望来不好也不坏,不美也不丑,当是个神秘人。 神秘人是个粗犷男,蓄了一脸的虬髯浓须,再看他面前堆满卷宗,左手处一只火钳,右手边儿一只汤碗,碗里盛着满满的肉馄饨,当是他的早点了。 &qt;说我是坏人,天下有一半人不以为然。可若说我是好人,恐怕又有一半人不情不愿。&qt; 神秘人举起汤匙,舀起馄饨,送入那张神秘嘴中,囫囵地问道:&qt;你晓得为何会这个样子?&qt; &qt;道理很简单......&qt;神秘人冷冷一笑,自问自答:&qt;因为我杀过人。&qt; 喀喀......喀喀......对座传来害怕的声响,那是牙关颤抖声。&qt;当&qt;地一响,汤匙放落下来,神秘人嚼着馄饨,目光吊起,凝视正前,但见桌案前坐了一名男子,看他双手放置膝上,面色苍白,浑身发抖,模样颇似鼠辈。 &qt;第一回杀人,我不过十六岁。&qt;神秘人面带微笑,他嚼着肉馄饨,一边擦抹嘴上汤汁,含浑说道:&qt;此后咱杀人如麻,有时一天杀三个,有时三月杀一个。总之咱杀过的人,不计其数。三十六年前后算来,至少上千人。&qt; 对座鼠辈缩头垂手,不敢稍动。神秘人笑了笑,两张嘴皮上下开合,发出了好吃的声响,又道:&qt;正因我杀人如麻,与我相熟的亲友故旧,没有不怕着我的,街坊乡里邻居,没有不躲着我的......你想,似我这般凶残之人,一到夜半无人之时,必当战栗恐惧,难以自已,对吧?&qt; 爱人者人恒爱之,至于杀人者,想必人人得而诛之。对座男子怕得没命了,浑身颤抖中,脑袋上下晃荡,看来有些像是点头。 &qt;错!&qt;神秘人重重一掌拍在桌上,吓得对座男子双脚一蹬、高高弹起。神秘人伸出手去,捏了捏鼠辈的面颊,冷笑道:&qt;大大错了。告诉你吧,咱生平杀人虽多,却总觉得心安理得,即便夜半鬼敲门,我也照样蒙头大睡,毫无惧怕。你可知为什么?&qt; 对座男子颤抖害怕,什么都不知道了,那神秘人嘿嘿一笑,他转过身去,捧起了厚厚一大迭卷宗,淡然道:&qt;答案再容易也不过了,因为我这辈子杀的人,全都是......&qt; &qt;坏人!&qt; 砰地一声,古旧卷宗摔到了桌上,现出了卷宗上的&qt;刑部&qt;二字。神秘人捋起衣袖,露出两条粗壮臂膀,他翻开其中一本卷宗,读道:&qt;景泰五年,南华城郊,发觉了一具女尸,这女子年仅二十来岁,衣衫不整,颈有勒痕,疑似让人奸杀了。&qt; 啊地一声,对座传来低声惊呼,神秘人又道:&qt;这女人姓郭,闺名金花,她死后不久,这案子便给压了下来,始终没破。可怜她的五个孩子便成了孤儿,流落街头。&qt; 烛光映来,神秘人的臂膀刻着刀痕,见是&qt;郭金花&qt;三字,疤肉外突,形样可怖。对座男子牙关喀喀颤抖,已然猜到了几分内情。 &qt;几年过去,这桩案子便让人淡忘了,衙门上下也不理不睬,不过天下苍生里,还有个人永志不忘......你可知他是谁?&qt;神秘人喝着肉汤,神情豪迈,对面鼠辈颤声道:&qt;是...是你么......&qt; &qt;嘿嘿嘿嘿嘿......&qt;神秘人双手抱胸,裂嘴而笑:&qt;为了替母亲报仇,那孩子费尽千辛万苦,终于成了一名官差,十年过去,他蒙赵尚书青睐,总算坐上刑部第四把交椅,专责狱中问案。然则不管他怎么努力、怎生费心,去年直隶省境里,还是有七十八件......&qt; 砰地一声,神秘人奋力朝桌上卷宗一拍,森然道:&qt;命案。&qt; 室内烧了大火炉,神秘人满面汗水,渐渐从眼角流下,望来宛如两行清泪,他擦了擦脸,又道:&qt;七十八件命案,意思就是有七十八个孩子流落街头,对不?&qt; 板桌上的卷宗高高迭起,望来小山也似。对座男子默默垂首,难以作声,那神秘人淡然又道:&qt;这些歹徒犯案时,绝不会想到对方也有家人,或便他们想到了,却也蛮不在乎。更可恨者,每回抓到他们之后,这些人叫得比谁都大声,好冤、好屈、好可怜,却没人听见苦主的哭声,你说......这荒唐么?&qt; 对座男子眼中含泪,点了点头,那神秘人笑了笑,手持火钳,朝着一只大炭炉里拨了拨,轻声道:&qt;告诉你吧,抢案窃案、命案凶案,其中最让我深恶痛觉的,便是奸案。我常在想,要是让我抓到了这帮贼子,我该怎么做?是要奉公守法,放这贼人好吃好睡呢......还是用火钳烫烂他的脸,让他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?&qt; 火星飞出,黑炭翻转,窜出了火烈红焰。对座歹徒双手惊摇,大哭大喊:&qt;不要!不要!&qt; &qt;不要?&qt;神秘人嘿嘿冷笑,说道:&qt;说这话不嫌晚了么?你当初那些妇女时,她们何尝没叫过这两个字?你那时怎不停下手来啊?啊?啊!&qt; &qt;不要......不要......&qt;火钳逼近面颊,歹徒竟尔放声大哭起来。神秘人嘿嘿狞笑:&qt;哭吧、叫吧,想想你当初是怎么折磨那帮女子的啊?哈哈!哈哈!折腾你们这批畜生,我怎么也不嫌累......知道么&qt;他低下头去,瞧着卷宗上嫌犯的名字,低声念道:&qt;一通。&qt; 嘶地轻响,铁钳向前烫出,霎时传出一股焦味,有东西烧烂了。 &qt;救命啊!饶命啊!我什么都不知道啊!&qt;听得歹徒凄厉哭嚎,中气颇为健旺,神秘人不觉咦了一声,缓缓抬起头来,这才发觉铁钳差以分毫,仅仅从贼匪脸旁擦过,烧卷了鬓角,不曾烫烧此人的面颊。 &qt;运气不坏啊。&qt;神秘人嘿嘿冷笑,道:&qt;似你这般斯文败类,我是见得多了。你老实说吧,西华门、安定门、永定河畔的三宗奸案,是不是你干的?&qt;歹徒哭泣哀号,拼命乞求:&qt;不是我、不是我。&qt;那神秘人淡然道:&qt;不是你?既然不是你,又何必怕成这模样?&qt; 歹徒啜泣道:&qt;我.....的是你。&qt;神秘人笑道:&qt;笑话,你要真怕我,早就招了。来,让我瞧瞧你有多硬气&qt;低下头去,再次读出卷宗上的名字。 &qt;一通。&qt;嘶地一声,火钳向前疾探,顿时烧中了东西,猛听一人凄厉惨嚎:&qt;救命啊!不关我事啊!&qt;惨叫声颇为耳生,那神秘人抬眼去看,惊见一名官差抱着,上下纵跃,随即一跤坐到水桶里,冒出了阵阵水烟。 呜呜啼哭中,王一通那颗脑袋边哭边晃,竟又在要紧关头躲了开来,神秘人误伤同僚,不觉勃然暴怒,他重重一拳捶在桌上,狂吼道:&qt;真想死么?我成全你!&qt;按住王一通的脑袋,提起火钳,便朝歹徒左眼而去。王一通受惊哭叫:&qt;救我!救我!快来人救救我啊!&qt; &qt;救你?&qt;神秘人哈哈大笑:&qt;谁还能救你?报个名字出来?说不定我还放你一马啊。&qt; 王一通痛哭嚎啕,他晓得自己完了,看他误触法网,早成了百姓心中的坏人,官差不屑一顾、侠客不肯相助,普天之下、三界之中,还有谁能明白自己的苦楚呢?王一通怔怔流泪,他仰起头来,蓦地想起了一人,霎时恸声大喊:&qt;老--天--爷--&qt;&qt;老天爷?&qt;神秘人眨了眨眼,笑道:&qt;你找错人啦。这世上真要有老天爷,早该让你这帮歹人恶贯满盈,还轮得到我出手么?&qt;霎时提起火钳,奋力戳出,喝道:&qt;受死吧!&qt;&qt;你干什么!&qt;猛听一声暴喊,一道人影扑来,推开了神秘人,大吼道:&qt;朝廷三令五申,不许再用刑取供!你怎又来这套了!&qt;老天爷真显灵了,王一通倒地啼哭,抬头去看救命恩人,却见此人天生一张老脸,却是将他押解回来的刑部老官差,万年狱卒小头目,&qt;王押司&qt;。混蛋!&qt;神秘人大怒欲狂,又是一掌拍在板桌上,厉声道:&qt;直隶省境七十几起命案,歹徒残暴好色,无以复加,你为何还要袒护歹徒?&qt; &qt;我袒护歹徒?&qt;王押司火冒三丈,骂道:&qt;这人犯的是抢案!又不是奸案!我袒护他什么?&qt;神秘人暴吼道:&qt;还狡辩!你没听说么?劫财者必劫色,这小子有种在红螺寺持刀抢劫,怎会没胆持刀逼奸妇女?王押司!你实话实说!你为何袒护于他?莫非你也是共犯之一?&qt; &qt;放......屁......&qt;王押司平日给人骂猪骂狗,成了共犯倒是头一遭,一时只气得七窍生烟,结结巴巴地道:&qt;董......董老二.....少含血喷人......&qt; 神秘人原来姓董,家中行二,当是个嫉恶如仇之人。听他冷笑道:&qt;我含血喷人?你连自己的清白都不敢担保!你敢担保他没杀人?你敢么?你敢么?你说话啊!&qt; 董老二嘴巴厉害,手脚更快,按着王一通的脑袋,直望大火炉推去,王押司见状大怒,一时拳打脚踢,急来抢人,二人下属也分作两边,各自吆喝叫好。只是双方势均力敌,闹了大半天,却是谁也奈何不了谁,王一通闲在一旁,索性倒了茶水来喝,打算翘脚闲看。 猛听砰地一声,董老二重重一拳搥在桌上,吓得王一通跳了起来,听他恨然道:&qt;算你狠!今日且让你一回,下不为例。&qt;说着低头来看卷宗,喝道:&qt;来人!把这家伙押入......丙六房!&qt; 王押司怒道:&qt;什么丙六房,这天牢里你说了算?&qt;忙低头去翻卷宗,喝道:&qt;来人!把他送入丙九房!&qt;刑部下辖数司,一称&qt;提刑司&qt;,专责审案取供,养有十来名拷官,这&qt;董老二&qt;便是其中之一。至于王押司,则归&qt;狱政司&qt;管辖,只消人犯受审完毕,跨进天牢,便归他指派,势力自也不小。 甲乙丙丁、戊己庚辛,刑部牢舍极多,谁知有何奥妙?两位头目又吵了起来,相互咆哮,王押司怕节外生枝,立时喝道:&qt;还愣着做什么!快把人带走!&qt;大批狱卒高声答诺,立时冲上前来,将人犯拖走了。 王押司打赢了一仗。人犯却也逃过一劫了。董老二恨恨不已:&qt;衙门里的蠹物,专替人犯说话!对得起百姓的付托么?&qt;他骂了几声,又道:&qt;方才那人犯住在何处?家里还有什么人?&qt; 众官差翻开卷宗,道:&qt;那人有个妻子,住在铜锣胡同......&qt;董老二舔了舔嘴,狞笑道:&qt;那就好,我现下便去他家里走走,让他也尝尝苦主滋味。&qt; 众官差大惊道:&qt;大人又要......&qt;董老二俨然道:&qt;没错,咱又要替天行道了,你们要不要一起来啊?&qt;众官差吞了口唾沫,全数缩到了屋角,只在那儿装聋作哑。 董老二蔑声道:&qt;去吧,去明哲保身吧,自私自利的东西。&qt; 时在黎明清早,董老二收拾了公文,步出衙门,但见街上阴森灰暗,不知还窝藏了多少歹徒。他哼了一声,道:&qt;老天爷?那姓王的凭什么喊这三个字呢?他作奸犯科时,心里还有上天么?老天爷,你要真有眼睛,早该让这帮奸贼下地狱了!还容得到我来替天行道么?&qt;说着双手合十,向天祈祷:&qt;我说得对么?老天爷?&qt; 轰隆一声,天上掉下了东西,带得大地隐隐震荡。 众官差本在门里聚赌,听闻无端巨响,不觉相顾愕然:&qt;地牛翻身?&qt;忙到门外一看,惊见地上好大一颗大石,径在路中撞出一只大坑,至于董老二,却已消失无踪了。想来这人脚程颇快,早已去&qt;替天行道&qt;去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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